分寸张(小说)

日期:2019-07-27

作者: 李沂和

 

中国人把距离叫做分寸,老张是讲分寸的,因为太讲分寸,为这事儿闹了不少笑话,受了不少委屈。

老张是个木匠,有一个很讲究的名字——张是知。在天津卫,把木头玩的比金子还值钱的,他要敢称第一,没人敢称第二,第三,差了十万八千里。那手艺,那做派,留一撮三寸长的山羊须,脑门儿溜净,灰白的辫子系在腰上,辫子的末端,是一个木头做的雕花环。听码头的老王头说,老张的父亲,本是这一带有名的教书先生,本想让老张读书走仕途,奈何老张从小看隔壁的刘木匠做木活,爱上了玩木头,死活不愿走读书的路,为这事曾经以死相逼才罢了。后半段是伙计编的,因为讲时眉飞色舞,前半段倒不假,因为张是知这名字不在墨水里泡上半辈子,可绝对起不出来。

天津卫这地方手艺人不少,老张独占鳌头十余年并不是毫无道理,一手木刻的好手艺,做事讲究,文化人管这叫“严谨”,我们把这叫“分寸”,具体就表现在他的木头活上,他家里的刻刀,一寸的、二寸的、开槽的、打孔的各式都有,挂满了整面墙。你要是跟他定一个拳头大小的小玩意儿,他定将你的拳头拿来,瞧了又瞧,看了又看,做好的真就是那样大,不是他的拳头,也不是我的拳头,就你拳头那样大。因为做的太像,所以许多显贵名人的玩意儿,若是叫底下的人泄露出去,爱好吹牛的人再给听了去,便找上老张,样貌大小一描述,三天后出货,揣在兜里,挂在腰上,摆在家里,那都是一件十分气派的事情。因为这,老张收到的订单更长,预约的人更多。

至于祸事儿,也就是从这儿起的。

话说本县刘都督手下有一位跑腿的奴才李三,瞧见自个儿主家的一件好宝贝——一个木头匣子,上嵌龙头豹尾猛兽,下坠钿花玲珑美人儿,木头是紫檀树上割下来的,雕花是不知是哪个巧匠雕成的,精巧极了,贵重极了,至于那里头装的东西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,匣子就放在老爷的床头,老爷四房姨太太的纤纤玉指,一个都没往上面搭过。

李三是天津卫嘴巴顶大的家伙,不出半天人人都知道县里刘老爷家有个价值连城的木头疙瘩,老张的订单上也有了这东西的芳名,老张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家伙,钱和东西样貌一送来闷着头就开始做,做好之后坐在房里等上三天,付钱的人打定就屁颠儿屁颠儿的来取,奇怪的是,这收货人半把个月才来,而且不止一个,穿的不是便服,眉毛也不是那么舒畅,总的来说就是二十多个戴着红缨帽,穿着制服胯着刀的兵勇,将张是知和木头匣子一起抬了出门去,打眼一看这制服的模样和款式——刘都督的人!

老张不由分说就被押上了大堂,不由分说的跪在了地上,不由分说的被打了二十大板,再由那个尖个嗓子的捕快把这来龙去脉报完,除去绘声绘色的夸张,就是:

刘都督家的木头匣子丢了,不知道是谁偷的,可木匠张是知家里有一个分寸不差的!

老张跪在地上半个时辰,嘴巴动了两下,背上的汗顺着衣襟流到地上,等到刘都督命他签字画押的时候,动了一辈子木头的张是知不再像木头疙瘩那样老实,扯着嗓子说:“老爷,我张某人一辈子做过两个这般气派的木头匣子,像不像全靠的是一身本事,这单子是我七天前接的,过了三天没人来取,钱一分没花,全在张某家里放着,您家里那个木头匣子也是我做的,刚做好就有人过来取了,隔天那匣子就放在了您的床头。这两个匣子有一样不同,这个里头没老身的木头扳指!”说着张是知一把夺过木头匣子,摔在地上——空空如也。

张是知被刘都督扶起来,派人用轿子抬回了家,可只见堂上又跪着一人——木头作坊涵静斋的老板郑来福!当年跪在老张面前求他做匣子的人不是别人,是他郑来福,跪在刘都督面前告密的也不是别人,是他郑来福,至于那有金丝木扳指的匣子,正躺在他郑来福暗室的柜子里!

没人知道老张是怎么知道的,只看见那天下午老张坐在自家门前,手里攥着一枚铜钱放在鼻子前嗅。

自己的扳指是无意落在匣子里的,那扳指确实是个好东西,铜钱上那恰若游丝的木头味儿,涵静斋的木头味儿,确实也是靠真本事闻出来的。

老张还是天津卫的第一木匠,还是那样的有分寸,还是那样的有本事。(1603字)

 

【评语】情节曲折,故事有板有眼,有冯骥才的语言风格,剧情反转,有天才的想象力,期待你的下一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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